日出音乐会
莱比锡中央火车站 摄影/祝晶
席夫
“巴赫舞台”举办的免费露天音乐会 摄影/祝晶
◎祝晶
钢琴家傅聪说，钢琴独奏会如果整场演奏一个作曲家的曲目，只有两位适宜——肖邦与巴赫。或许有人对巴赫有着艰深甚至枯燥的刻板印象，但实际上，巴赫爱好者们值得小小欣慰一下，喜欢巴赫远不是古典音乐中的小众冷门——某古典流媒体网站公开数据显示，每月聆听人数高居榜首的作曲家，居然是巴赫，月活高达720万；而贝多芬只能屈居第二，有610万听众。据统计，每年世界各地定期或长期举办的巴赫音乐节多达82个，其中德国有30个，而德国莱比锡的巴赫音乐节无疑是其中最亮眼的。
“摇摆巴赫”一战成名
学术机构重塑城市文旅IP
莱比锡虽不是巴赫出生地，却是他在圣·托马斯教堂担任乐长，工作生活27年直至去世，并长眠于此的城市，其大量重要作品在此创作并首演。莱比锡是德国传统贸易与出版中心，保留了巴赫时代的许多建筑和文化氛围，老城的圣·托马斯教堂、圣·尼古拉教堂、巴赫博物馆、老市政厅，几乎是300多年前的样貌。
1999年，出于重塑“莱比锡：巴赫之城”的城市发展战略，莱比锡市议会大胆将历史悠久的巴赫音乐节交由巴赫档案馆（1950年为纪念巴赫逝世200周年而成立）这一学术机构负责。当年举办30多场演出及周边活动，吸引了1.5万名听众，开局相当不错。
翌年，莱比锡巴赫音乐节一战成名。2000年，恰逢约翰·塞巴斯蒂安·巴赫逝世250周年，莱比锡巴赫音乐节不仅以90多场音乐会吸引了7万多名世界各地的乐迷来到莱比锡“朝圣”，更是在7月28日巴赫逝世纪念日，推出“24小时巴赫”盛大活动并全球直播。广为传颂的神作《摇摆巴赫》，也从这次现场音乐会诞生。这场音乐会由爵士大师博比·麦克费林领衔，其官方发行的现场录音和录像DVD成为古典音乐“出圈”经典，20多年过后依然为古典和爵士乐迷们津津乐道。这一次，巴赫音乐节让莱比锡成为举世瞩目的音乐中心，博比·麦克费林对巴赫的魔力演绎令人过耳难忘，背景中的莱比锡市集广场也在人们记忆的画面中定格，随着视频持续传播而成为全球乐迷们向往的文化新地标。
莱比锡巴赫音乐节不辱使命，因巴赫之名、以音乐价值，让世界聚焦莱比锡，也初步跻身于萨尔茨堡艺术节、拜罗伊特瓦格纳歌剧节等国际一线古典音乐节。
第100届巴赫音乐节200余场活动
席夫在布商大厦献上三场钢琴独奏会
举办音乐节来致敬巴赫的传统最早可追溯至18世纪，不过直到1901年，德国新巴赫协会（注：巴赫协会，1850年成立于莱比锡，使命是编辑出版巴赫全部音乐作品，协会成员包括作曲家舒曼和李斯特。1900年该使命大功告成后，协会即将解散。当时大众对巴赫音乐认知并不高，为继续传播巴赫的音乐，新巴赫协会在成员倡导下同时成立。）才将音乐节升级为定期活动，从每三年、每两年一届，再到1920年起改为每年一次，举办地在德国各大城市之间巡回。除战争等特殊时期，该音乐节几乎从未间断。自2000年起，该音乐节每五年会回到莱比锡举办，与巴赫档案馆携手合作。按照新巴赫协会的编年，巴赫音乐节的血脉代代传承，2026年第100届巴赫音乐节在莱比锡举办，这也正是我此行的目的，来一次向巴赫出发的旅行。
2026年莱比锡巴赫音乐节于6月11日开幕，持续到6月21日。11天跨度之中，节目安排竟多达212场音乐会与各类活动，分布在30多个场地。不仅有86场在室内场地的正式音乐会，还有在市集广场的“巴赫舞台”举办的三天10场免费露天音乐会、街边/桥头/电车音乐会、探索周边城镇的管风琴之旅、AR巴赫穿越音乐会、儿童音乐会、中央火车站开放舞台、“我们是一家”圣·托马斯教堂登台同唱等，还有巴赫博物馆/圣·托马斯教堂导览、追寻巴赫/门德尔松足迹的CityWalk、探索莱比锡水系游船等，以及大量巴赫学者和音乐家参与的讲座和对谈，令人眼花缭乱。
虽然我算是偏“重度”巴赫粉丝，订票时还是反复提醒自己，保持克制，直奔主线——本次音乐节的重头板块，三场钢琴大师席夫演绎巴赫和12场“50部最受欢迎的巴赫康塔塔”。
巴赫自选集《键盘练习曲集》是巴赫首次以作者身份亲自付梓的作品。作曲家很少亲自出版自己的全部作品，尤其巴赫一生创作逾千部。在印刷成本高昂、出版流程繁复的18世纪，能够由作曲家自行刊印的，往往都是经过反复斟酌的代表作。巴赫生前公开出版的作品极少。今天被奉为经典的《勃兰登堡协奏曲》《平均律键盘曲集》《无伴奏大提琴组曲》《b小调弥撒》等，都未曾由他亲自出版。1726年起，巴赫陆续刊印了六首《键盘帕蒂塔》；至1731年，又将六首汇编成《键盘练习曲集》第一卷，并定为自己的作品第一号（Opus1；今天广泛使用的BWV编号则是20世纪后由学者编订）。此后，他又相继出版了《键盘练习曲集》第二卷（收入《意大利协奏曲》与《法国风格序曲》）、第三卷（管风琴作品），以及第四卷《哥德堡变奏曲》。2026年，莱比锡巴赫音乐节邀请了安德拉斯·席夫爵士和马汉·埃斯法哈尼分别以钢琴和羽管键琴演出《键盘练习曲集》卷一、卷二、卷四。
当代钢琴家中，鲜少有人能像席夫那样，如此深入且持久地探索巴赫的键盘作品。2026年6月11日、13日、16日，席夫在布商大厦音乐厅共演出三场钢琴独奏会，献上了顶级的曲目，分别为第一场《六首键盘帕蒂塔》，第二场《意大利协奏曲》、《法国风格序曲》和《哥德堡变奏曲》，第三场《赋格的艺术》。
雕刻声音的建筑大师
魔法笼罩布商大厦音乐厅
席夫的三场音乐会给人印象最深的，是气定神闲的他连贯有序地拆解、把控、推进每个声部线条，如建筑大师般保持作品结构的清晰度与完整性。人们常说音乐是流动的建筑，席夫以卓绝的平衡感将精妙的结构、通透的音色、灵动的节奏进行完美融合，仿佛赋予我们“声音之眼”，让大家“看到”巴赫音乐的复杂、精致与美好，如一帧帧电影画面般向我们奔涌而来，令人目不暇接，心驰神往。
6月11日《键盘练习曲集》第一卷钢琴独奏会，是莱比锡音乐节开幕后的第二场演出。布商大厦音乐厅的舞台上，摆放了两架钢琴——黑色的施坦威和栗色的贝森朵夫，前两场钢琴音乐会，席夫在两台琴之间切换。席夫在6月14日与巴赫音乐节总监迈克尔·毛尔博士的对谈会上谈到，色彩对他的音乐处理至关重要，因此他会用两台钢琴。在演奏大调作品时，他会选用色彩丰富、音色明亮的贝森朵夫钢琴，而音色深沉的施坦威钢琴，更适于小调曲目。
6月16日的第三场《赋格的艺术》，席夫在我心中封神。《赋格的艺术》是巴赫创造出的一个具有高度结构化与复杂数学性的巨幅音乐织锦，是对位艺术的终极探索，也是巴赫的“未完成”——巴赫在生命即将走向终点时，留给世人最大的谜团：作品最后一段、第14首的四声部赋格，演奏骤然中断，声音停留在半空中……而且这段赋格中，巴赫用音符巧妙嵌入了自己的名字BACH。没有哪部巴赫作品像《赋格的艺术》那样引发如此多的研究、探讨与争议。比如，该作品是否创作于临终前，是否真的未完成，最后一段是否真是最后一段，作品是给什么乐器写的，甚至创作本意是否用于演奏，还是为了精进作曲技艺或教学？
钢琴家席夫研究《赋格的艺术》许多年，等到70岁生日之后，才下决心公开演出。席夫在采访中称之为“科学性作品”，“巴赫作曲成就的巅峰……有史以来最伟大作曲家的最伟大作品”。他将乐曲比作一座巍峨殿堂，“每一首赋格如同一间房屋、一台祭坛、一座塔楼……不能在其中逗留过久，但要理解每一首都是构成建筑整体的一部分”。他说：“我等了70年才演奏这部作品……攀登珠峰，你不可能一蹴而就。”
席夫的演奏清澈明晰，保持最大限度的客观克制。他让每一首赋格与卡农自然流淌，同时并未流于过度追求结构与精准而失却了温暖的抒情性，每一条旋律都仿佛歌唱或呼吸般美妙流动。三场钢琴独奏会中，前两场席夫都是背谱演奏，唯有《赋格的艺术》这场带了翻谱助手，却是令我感到如被吸入音乐黑洞的一场。对于席夫，演奏技术已层层通关，游刃有余，加之经年累月积蓄下的细读乐谱及精研作品的不凡功力，而对该作品没那么熟，会不会反倒是一种祝福？没有背谱演奏，反而有可能让演奏充满陌生的紧张感和鲜活的张力。相比而言，他的《哥德堡变奏曲》则弹得速度飞快，过于欢脱，如同雨后汇流的高山之泉。
在第14首赋格曲结束时，音乐戛然而止。沉浸在音乐中难以自拔的听众，仿佛坠入寂静的深渊，真空般的寂静保持许久，似乎一道魔法瞬间笼罩了莱比锡布商大厦音乐厅的1900人，没人急于鼓掌或意外咳嗽……在这90至120秒的时间中，可能是音乐宇宙最深邃的静谧。这超长的曲后“寂静之声”，不仅仅是致敬巴赫、致敬席夫，更是音乐将作曲家、诠释者、听众相联结，是同频共振的神奇时刻。
最出乎意料的是，席夫没有一丝长途旅程后的大脑缺氧感，还返场弹奏了《半音阶幻想曲与赋格》。不禁想起朋友曾说，席夫有次也是在布商大厦音乐厅，演奏巴赫《意大利协奏曲》，而他自我感觉没有弹好，于是重弹了一遍。看来，热爱音乐的人果然活在音乐的内在节奏里。
在与迈克尔·毛尔博士的对谈中，席夫认为自己的巴赫演奏，是基于对巴赫根本性的理解。在他心目中，巴赫的音乐是“无我”的，巴赫对待音乐的基本态度并非追逐名望，而是源自谦逊的内心态度，巴赫的音乐创作服务于心智探索、日常工作任务及学生教学。由此可以解释，为何在聆听席夫演奏的巴赫，客体感远远大于主体感，他似乎更多把自己定位于巴赫音乐的载体，是乐谱与听众之间的媒介，而非音乐的中心。这可能也是为何在中国，每次席夫音乐会之后，听众的反馈都相当两极化：有人感觉其过于注重还原谱面，较少有起伏变化和灵感迸发的瞬间；而很多人也认为，席夫是这个时代最令人信服的巴赫钢琴演奏者。
“对话”是今年主题
全球票选“50部最受欢迎的巴赫康塔塔”
“50部最受欢迎的巴赫康塔塔”，不仅是2026巴赫音乐节的焦点板块，甚至还微微挑动了全球古典音乐圈的神经，谁来定义50部顶尖巴赫康塔塔？谁来决定音乐节核心板块的节目内容？
2018年莱比锡巴赫音乐节，话语权交由指挥大师加德纳爵士、音乐节总监迈克尔·毛尔博士、巴赫档案馆馆长彼得·沃尔尼，古乐大师和音乐学者负责遴选出当年呈现的30部康塔塔。莱比锡巴赫音乐节每年都会围绕一个特定主题展开，2026年的主题是对话。可以说，没有比巴赫更具“对话性”的作曲家了。其音乐各声部很少划分主次，或仅仅充当点缀，不同的音乐声部往往相互回应、抗衡、模仿、转化，直至在和谐之中归于和解；创造音乐宇宙秩序的同时，不会压抑某个声部的个体独特性。正如毛尔博士所言：“巴赫音乐最突出的特点，是声音之间的永恒对话。巴赫作品中没有次要声部，无论乐器或人声，各个声部相互平等，并保持高品质的对话与交流。”
“对话”主题贯穿音乐节的多个层面，而今年最庞大且“零门槛”的对话，是面向全球，线上评选“50部最受欢迎的巴赫康塔塔”。历经六个月，来自20多个国家、8000多名巴赫粉丝、古典音乐爱好者等，在巴赫现存200余首康塔塔中，选出了年度“50首最受欢迎的巴赫康塔塔”——今年音乐节演出的核心内容安排，交由全球巴赫爱好者共同参与制定，为300年前的古典音乐如何成为“流行”提供了全新视角。
50部康塔塔仿照广播电台“流行歌曲排行榜”播出形式，按从排名第50到第1名的倒序依次在圣·托马斯教堂和圣·尼古拉教堂演出。从6月12日至17日，12场音乐会由六组来自英国、荷兰、比利时、德国的古乐团与合唱团担纲。该榜单如盲盒一般秘而不宣，只有演出时通过纸质节目单或官网电子节目单，才能知晓当天的曲目。榜单一步步揭晓，每天拆盲盒的悬念，一直保持到6月17日收官场，50首大排行榜在6月18日，即全系列结束后的次日方公布。毛尔博士表示，“令我大感意外的是，跻身于前十的‘听众之选’，大部分是沉静内省、歌词富有哲思的作品，而非更辉煌、更震撼的大调作品，跟我之前预想的不太一样。”
6月21日，莱比锡巴赫音乐节落下帷幕。正如每年的传统，闭幕演出是在托马斯教堂上演巴赫的《b小调弥撒》。艺术总监毛尔博士称，音乐节取得了“梦幻般的效果”——11天中，9.6万名观众参与了30多个场地、212场活动，上座率超90%，实验性演出也全部售罄，与去年的7.9万名听众相比增长迅猛。听众来自56个国家，40%的门票销售来自德国以外。
约3400名音乐家和学者参与巴赫音乐节的自办活动，其中包含了44个合唱团，共1617名歌手；47个乐团，共1017名音乐家；235名室内乐音乐家；56位指挥、147名独唱音乐家、94位器乐独奏家、39位管风琴家；157位主讲人、主持人。
在当下的时代，巴赫也许是为数不多的几位作曲家之一——他的音乐仍可跨越国家、信仰和风格，成为人类共通共享的语言。作为所谓“严肃音乐”的鼻祖，巴赫的音乐只要通过用心、智慧和富有想象力的呈现，其严肃未必一定是障碍。反而，“严肃”正是核心价值，让巴赫的音乐焕发出持久的吸引力和坚定的光芒。
供图/莱比锡巴赫音乐节（除署名外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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